【创新教育】《科学》未必科学:创新人才早期培养要谨防被误导
2025年12月,《科学》(Science)杂志发表了一篇综述类文章,通过对科学、音乐、体育、国际象棋等多个领域超过3.4万名世界顶尖人才的成长轨迹进行系统分析,发现年少成名者与最终达到人类能力之巅的世界级大师,基本上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个体成员重合度通常低于15%。
从此文看似可以得出以下推论:拔尖创新人才早期识别与培养成效不高,只有15%能成为大才,而85%成为大才者来自其他人群;进而引发人们误解:拔尖创新人才早期识别与培养性价比不高甚至劳民伤财,没有必要制定相关政策并予以实践推进。这篇文章及其结论,极易误导人们对拔尖创新人才早期识别与培养的认识,乃至对相关政策误判。对此,笔者谈几点不同的看法。
第一,《科学》上的文章未必篇篇都科学,不要盲目崇拜顶级期刊。《科学》杂志上发表的论文并非每篇都完美无缺,也未必都是科学的。该篇论文就是如此,在数据、推理和结论等方面均存在瑕疵。如果根据这篇有瑕疵的论文,再进行不恰当的观点拼接与逻辑推论,会错上加错。例如,有人根据这篇论文推导,认为顶尖人才更多来自通才教育、广泛涉猎与大器晚成,而非过早的专才培养与少年天才。该论点将培养对象、培养方法、培养周期、培养效果等多个维度杂糅在一起,未能清晰揭示拔尖创新人才成长的因果关系与真实情况,客观上会误导社会舆论,不利于我国开展拔尖创新人才培养。“通才教育”“广泛涉猎”“大器晚成”几个词,其实不属于同一层面的概念。前两者指的是方式和经历,后者指的是成才的时间周期。此文并未将这些关系讲清楚,容易让人以为早慧并不重要,甚至认为少年天才很难成为顶尖人才。实际上,早慧非常重要,早期培养非常重要。
第二,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要重点指向科技顶尖人才,早慧者成为顶尖人才的比例明显更高。这篇文章认为,早慧者与后来成为大师的人,在统计意义上常常是两个离散群体,此文所覆盖的人才类别很多,是把多个领域综合在一起进行综述的,但各国尤其是我国重点关注的是科技顶尖人才的培养。中外英才教育的历史、多国当前的教育政策效果与实践成果表明,认知早慧者成为科技顶尖人才的概率更大,如果教育方式得当,那么他们成为科技顶尖人才的比例还会大幅增加。
此文虽然并不否定早期表现与早期培养的重要性,但认为早慧者最后成大才的实际比例要比期待的比例低。对此,笔者认为讨论的关键问题应该转为:如何通过合适的教育以提高早慧者成为大才的比率?早慧者最终成为顶尖科学家的比例不像期待的那么高的原因可能非常复杂:一是可能有些英才学生最终没有选择从事科学研究,而是进入收入更高的行业;二是有些学生尽管有较高天赋并被识别出来,也接受了英才教育,但是如果教育方式不当,也会导致培养效果不佳,甚至把“神童”培养成问题学生。
第三,要尊重先天差异,更要重视后天培养。从培养角度来看,影响儿童成长的因素非常多,关系链条比较长,但必须承认两个基本方面:一是先天因素,二是后天因素。先天遗传是客观存在的,这是基本常识。既然存在遗传差异,就应该识别出来,并进行有针对性、实效性的培养。为此,应以创新为导向,强调几个关键词—宽基础、跨学科、尚宽松、长周期、有兴趣,并倡导教学民主与师生平等。应当围绕学科前沿与国家战略需求更新课程内容,增加综合实践、跨学科、项目化、研究性课程的比重,推广启发式、探究式、讨论式、参与式教学,营造独立思考、自由探索的氛围。要从“单个人独自刷题”转向“大家一起创新”的新育人方式,正确的早期培养始终是必要的、重要的。
当前,更应当重视培养方式的改进,而非培养时间的早晚。所谓“过早培养”本身是一个伪概念,实际上孩子一出生就在接受培养,无论有意或无意,关键在于培养方式是否正确,而非开始时间的早晚。国家虽提出“沃土计划”“脱颖计划”等政策要求,但在实施中仍存在异化现象,不少学校打着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名义,走的还是“唯分数,唯升学”的老路。当前,亟须改善教育生态,树立正确的教育观、人才观、评价观,解决教育过于功利化、短视化的问题。
总之,“早期培养没有错”,但“培养方式不能错”。不能因为培养方式不当导致培养效果不佳,就因噎废食全盘否定早期培养的必要性。当前,我国亟待改变的是特殊潜质学生的培养方式,而不是回到“要不要早期培养”这种幼稚的争论中去。
作者简介:褚宏启,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与社会发展研究院教授,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
文章来源:《中国基础教育》2026年第2期